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雅约雅集(贾九峰)
时间:2018-11-19 09:41   来源:衡水新闻网—衡水晚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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贾九峰

先打个赌。能背诵冠绝千古的《兰亭集序》的人,百分之九十都没有读过收录其中的三十七首诗。我承认,我是这九十分之一。

兰亭集会可称得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一场聚会了吧。这其中固然有王羲之趁着酒兴、畅意挥毫写就的书文俱佳的序言之功,但如果不是这场风雅至极、清逸至极、宏阔至极的相聚,王羲之又从哪里获得灵感写出“后之视今,亦犹今之视昔”的名句呢?

永和九年的三月初三,又到了民间禳灾祈福的日子。王羲之以市长之名广发请柬,邀来四十一位军政文化各界名流,齐聚会稽山阴之兰亭。会议的主题只有一个字——玩!都说文人最好的年代出现在宋朝,其实那只是针对儒家致仕来说,相比于其他朝代环境更加宽松、无有生命之虞而已。如果将文人视为独立的生命个体,就其思想自由与开放程度考量,魏晋才是我的首选。

整个国家就掌管在这样一群爱玩儿、会玩儿、又能玩到一块儿的文人手中。在这样天朗气清、惠风和畅的大好日子里,他们竟然停止了国家机器的运转,有左有右,随意而为地坐在了一条曲流蜿蜒的小溪边,浮杯流觞。酒杯漂至谁的面前,或赋诗,或罚饮,皆不为难。而上至国君,下至黎民,竟然没有一人以此为非,褒贬他们无所作为。

身处欢乐场中,最容易产生“世间好物不坚牢,彩云易散琉璃脆”的悲叹。王羲之的高妙就在于伤感之后的豁达, “修短随化,终期于尽”。哪个人能逃脱宿命呢!我站在兰亭集会的溪水畔,憬然悟到这场雅集的伟大之处——教会我们享受生命绽放的同时,亦能安然接受生命的凋落。

首选魏晋,次选有苏轼的宋朝。注意,在苏轼离去之后,宋朝的面孔就很少有人能逗笑了。

苏轼是西园雅集的真正主角。西园的主人王诜贵为皇家驸马,又是名士一枚,擅书画,工诗词,家筑宝绘堂,藏历代名家书画,喜交文人雅士日夕观摩。是日,王诜致书好友苏轼,约定西园相聚,并将圈定邀请人员的任务交给苏轼全权代理。苏轼领其美意,并不推辞,以自己为轴心,写下长长一串名单,马上群发出去。苏轼所开列的人,计十六位,皆属各圈圈主,自是王诜的意中人。

兰亭集以一篇序文传之后世,西园雅集则是传之以《西园雅集图》这幅名画。画的作者李公麟亦在被邀之列。只可惜李的原作已轶,好在米芾的题记却以文字的形式保存了下来——展开画轴,首先映入眼帘的画面里,捉笔而书的自是东坡先生,坐在一旁观看的是王诜和词人李之仪,站在苏轼身边凝视的是蔡肇。几步之外的古桧树下,弹阮的是陈景元,袖手听音的是秦观。一旁,昂首题石的是米芾,仰观的是王钦臣。不远处,倚石执卷的是苏辙,身后立着二人是黄庭坚和晁补之,李公麟在画《归去来兮图》,右后手边抚膝而立的是郑靖老,跪坐在案边石上的是张耒。至此“苏门四学士”已然到齐。宋代四大书法家也已就位其三。远处大溪中的怪石之上坐有二人,中间坐蒲团讲经的是扶桑和尚圆通大师,一旁谛听的是刘泾。

以上十六位,称其雅士,应当不算炒作吧。如此难得的相聚,同样没有政治意义上的主题,只有书法、绘画、音乐和谈经论道,个个襟怀如月,旨在享受这英辞妙墨、卓然高致的时光。

雅集必有雅约,方才趁意。连汪伦都晓得,没有“十里桃花、万家酒店”,不在雅上做一番功夫,怎么可能把诗仙诳到身边来?

王右军和东坡先生的请柬想必不俗,可惜无载。有载史料中,我首推元代翰林大学士虞集的散曲《南乡一剪梅》。“南阜小亭台,薄有山花取次开。寄语多情熊少府,晴也须来,雨也须来。随意且衔杯,莫惜春衣坐绿苔。若待明朝风雨过,人在天涯,春在天涯。”

这首小曲写于虞集六十岁告老还乡之后,猜测熊少府年轻时或在当地县署做小吏吧。两位花甲老人都还能葆有天真无邪的童心,真是难得,可爱!

“多情的熊少府君,还记得我家南面的小山吗?近日里各色的山花,星星点点地开放了,差不多一天一个样子,好看极了!收到我的邀请,快点儿来吧。我们俩席地而坐,于花间饮酒,畅叙离情,苔绿染上了春衣,就留作我们相见的纪念好了。你知道,人生如寄忽东西,春色也不等人的。你一定会明白我的心意吧,无论晴天雨天,都要来哦!”

有约不来过夜半,闲敲棋子落灯花。假如我是熊少府,无论如何是不会爽约的。山花烂漫的时节,和你在一起,我心阳光明媚;春风和煦的山间,和你在一起,生命充满感激。对我,你是知音;对你,我是唯一。

说到雅约,令人最先想到的必是白居易的《问刘十九》。乐天先生一向主张“文章合为时而著,歌诗合为事而作”,是诗歌史上最为亲民、最接地气的伟大诗人。获此成就,看似得益于他的“大俗”,实则要归功于他的“大雅”。

能将大俗大雅合二为一的,怕是只此一人了。且不举《琵琶行》《长恨歌》的例子,来读读这首《问刘十九》足矣。绿蚁新醅酒,红泥小火炉。晚来天欲雪,能饮一杯无?绿酒,红炉,白雪,只差你来。顿时,我眼前浮现出丰子恺先生的小画《看梅云》,画上有两句关乎雅约的题诗:小桌呼朋三面坐,留将一面与梅花。将古人的诗随手化用在这里,同俗同雅同情怀,简直有异曲同工之妙。

跻身雅约前三名的另外一则载于《船山诗草》,诗名曰《五月初二夜贼入飞鸿延年之室尽卷壁上书画去作诗纪事》。是夜,小偷光顾了张家寓所,一不偷钱财,二不偷粮食,唯独席卷壁上书画而去。诗人张问陶揣测这是一名雅贼,遂以诗发出邀约:平生有天幸,遇贼亦不俗。留我杖头钱,舍我瓶中粟……我有一斛酒,可以销长夏,倘肯重来悄语细论文,不妨大家痛饮西窗下。

给小偷写邀请函的,史上可有第二人吗?事情的圆满结局当是,那小偷亦能领略这份风雅,如约而来,纵酒论诗,至于那些书画,皆为身外之物,彼此并不提及。稍为遗憾的是,此等雅约有无后续,均未载于文字。

(责任编辑:丹微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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